有些名字美到让人渐渐遗忘了它们曾与恐惧相连。凤凰，便是这样一个名字。
传说中，凤凰历经烈火焚身、在灰烬中燃烧殆尽后方能浴火重生。这个名字，也被赋予了一段长约 12 公里的山口公路，它连接着宁和（Ninh Hòa）与姆德拉克（M’Drắk），是多乐（Đắk Lắk）高原的东大门。
长达 12 公里的凤凰山口路段连接着宁和与姆德拉克，在崇山峻岭间绵延着接连不断的发卡弯。
远眺而去，群山环抱之中的发卡弯相连延伸，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美得令人心动。然而，正是这份绝美，曾掩盖着一条极其险峻的道路：一侧是陡峭倾斜的龙脑香干旱林（Rừng khộp），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路旁，一间间小香龛隐匿于草木之间。每一座香龛，都承载着一个名字、一个家庭，以及一次未能抵达终点的旅程。
早年的客车驶上山口，宛如一头老牛在陡坡间竭力爬行。凡是走过这条路的人，尤其是在落石频发的雨季，恐怕都难以忘怀每过一个弯道时屏息凝神的紧张感。有人回忆说，他们当时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拽住座椅靠背，暗自祈祷，只盼能看到山另一头小镇的灯光。
这里的崇山峻岭本是慷慨的，赐予了白瀑、清泉以及隐匿于原始森林树冠下的村寨。然而，大山也是残酷的，绝不轻易让人坦然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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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清晨，我陪同董事会主席胡明皇先生前往慰问在此奋战的 DEOCA 兄弟们，当时我正站在西隧道口。
山风穿过山谷，吹来夜里残存的寒意。雨后的红土粘在鞋底。远处，群山起伏绵延直至天际，云雾如同一条彩带悬挂于半山腰。
旧时的山口依然静卧在那里，在崇山峻岭间盘旋蜿蜒。然而，在大山深处，另一条通途正在徐徐铺展。两条长达 1.7 公里的凤凰隧道已双幅贯通。
相同的名字，却是两种命运：凤凰山口，一条悬挂于云山之间的险峻弯道；凤凰隧道，一条穿山而过的坦途，开启了一条平安归家之路。
穿山而过
1975 年 3 月，正是在这条山口公路上，数场关键战斗曾在此打响，改变了西原战场的局势。崖壁曾是防御工事，一道道弯道曾是生死一线的界线。
和平重临，凤凰山口却并未因此变得温和。战争远去，危险只是换了另一种面貌出现 - 那便是坑洼的路面、浓重的雾气、漫长的陡坡以及车辆坠入深谷的惨剧。
凤凰山口仍被形象地比作“死亡之口”。
人们称这里为“死亡之口”并非过分夸大。有太多的车辆未能走完这段路程，有太多的生命无法回到苦苦等待的家人身边。
然而，有些人不愿只修整山顶的老路。他们选择直穿山腹，这条路更艰难，却能让后来人走得更安全。
当 DEOCA 集团接手 XL1 标段时，工程包含 5 多公里道路、10 座桥梁以及长达 1.7 公里的凤凰隧道。施工现场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坡陡谷深，施工场地被严重割裂。隧道掘进时遭遇碎裂风化岩，山体渗水更以大流量不断涌出……尽管如此，近 600 名建设者与 180 台（套）设备依然实行“三班四运转”，昼夜不停、风雨无阻地高效施工。
然而…… 大山并不单凭顽石来考验人的意志，它还用那些看似最为寻常的事物发起挑战。
砂石，这一各项工程中最为平凡的材料，竟成了一道棘手的难题。当地矿山的储量低于最初的勘测数据。为了弥补缺口，一辆辆运输车不得不折返回原富安省（Phú Yên），跨越数百公里的崎岖山路，将一方方砂石运抵施工现场。成本随着车轮的滚动不断攀升，但工地绝不能停工，隧道不等砂石，进度更不等人。
接着是用电问题。供电线路穿越层层弯道与山谷延伸至工地脚下时，出现了电压骤降。有些深夜，正在轰鸣轰轰运转的机械设备骤然停摆。工地的兄弟们一边抢修一边担忧，因为机械每停工一小时，耽误的进度就再难补回。
然而，最大的艰难或许并不存在于大山内部，而是在隧道口之外。在东洞口区域，林地用地变更与征地拆迁工作拖延了一年多。机械设备与施工人员均已就位，土地却迟迟未能交付。
修筑隧道的人早已习惯与坚石、涌水和峭壁较量……但用地交付这道无形的延误，却是另一种考验：更为隐蔽，也更为持久。
为了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DEOCA 集团追加了人员与设备，增设了作业班次。工地的灯光照亮了本该休息的夜空。成本增加了，但有一点绝不允许做丝毫妥协，哪怕只有一毫米，那便是质量与安全。
远道运来的砂石、深夜忽明忽暗的电力、迟迟未能交付的用地、被迫咬牙加班的人员……这些艰辛并不曾写在星罗棋布的工程公示牌上，也不曾在隧道贯通、掌声雷动的欢庆之日被复述。
然而，正是这样一段段岁月，锤炼出了 DEOCA 人至今仍恪守的“渴望”与“坚定”。这绝非空洞的口号，而是他们在大同西原的丛林深处，在一个又一个漫长夜晚里，用汗水与坚守真实走过的岁月。
董事会主席胡明皇与顾问委员会向现场施工的人员发放慰问品并表达鼓励。
2025 年 10 月，左线隧道顺利贯通；同年 11 月底，右线隧道也随之凿通。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中，新闻或许被凝练为“贯通”二字。然而在大山深处，这两个字却蕴含着另一种意义，伴随着热泪盈眶的激动情感。因为那是人们数月来持之以恒地向坚石叩凿之后，大山终于辟出一条通途的时刻。
午夜时分走至隧道口，依然能听到掘进声、自卸车轰鸣声以及在大山深处起伏交替的指挥口令。若屏息凝神地倾听，便会发现那也是一种节奏：钻机声如战鼓打出节奏，自卸车的轰鸣拉长为低沉的重音，呼喊声一落，整个施工现场便以接连不断的机械运转做出回响。
没有人将其称之为音乐。但在 20 多个月里，恰恰是这种节奏，支撑着近 600 名建设者未曾在漆黑的山体深处迷失方向，也未曾在远离家乡的深夜里丢失信念。
对于 DEOCA 人而言，在艰苦卓绝的岁月里，音乐本就从不陌生。他们以歌声忘却辛劳，以歌声抚平思乡之情。
曾有感怀自胡志明主席诗意而创作的《筑路工》，曾有在疫情蔓延岁月中高亢唱响的《跨越新冠风暴》。乙巳年岁末，在主题为“与祖国同行的 DEOCA 旋律”交谈会上，董事会主席胡明皇与顾问委员会、董事会、执行委员会以及同仁们的“后方”家属一道，通过一首首歌曲重温了集团的发展历程，共同寄托了“渴望 - 坚定 - 感恩”这三大核心价值。
对于在施工现场拼搏的人们来说，音乐有时只需一句歌词，便能让人挺直腰板再坚守一天，让他们牢记在身旁与身后，始终有一方港湾在默默守候。而在凤凰隧道深处，并不需要音响设备。钻机的轰鸣本身已凝聚成一首赞歌 - 用坚石、用汗水，以及用一个个无名的通宵夜班谱写而成的赞歌……
在群山深处开辟通途
我突然联想到与这座山口同名的神鸟。凤凰需历经烈火的淬炼方能浴火高飞。这座山口亦是如此。战火曾吞噬过这里的悬崖峭壁；空留遗憾的交通事故曾给失去亲人的家庭烙下沉痛的记忆。而后，另一种“火焰”开始燃烧：那是钻机的火花，是 20 个月来全天候照亮群山夜空的工地灯火。然而这一次，熊熊烈火不再灼伤人们，而是劈开坚石、辟出通途，为地方发展拓展全新的空间。
一条全新的通途正在大同西原的崇山峻岭间逐渐成型。
项目执行委员会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渴望 - 坚定 - 感恩”这三大核心价值不再是空洞的口号。渴望，是敢于担当最艰难的任务；坚定，是即便在狂风暴雨的深夜坚石突变时，依然坚守在山石之间；感恩，是将曾经的战役旧地、曾经的“死亡之地”，打造成一条如今能让所有人平安归家的康庄大道。
董事会主席胡明皇依然保持着自首批工程起就延续至今的习惯 - 绝不在冷气房里远程指挥隧道施工。
我依然记得关于他在Đèo Cả隧道建设初期那些岁月的往事。当年那个骑着本田摩托车的年轻小伙，穿梭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奔赴工地，与兄弟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从深山里的钻孔工人到深夜值守的安保，他无一不细心询问；连大家在群山深处能否吃上一顿热饭，他也始终挂念在心。在那些偏远偏僻的施工地点，DEOCA 集团总是尽最大努力为劳动者安排尽可能优越的饮食与住宿条件。或许，这正是 DEOCA 特有的一种底色与特质，一种无法体现在进度表、工程量或机械设备等冰冷数据上的特质。
他常说：“人与文化是无法借来的。”机械设备可以租赁，却租不到那些甘愿数月坚守深山老林者的坚定信念；正是这份坚守，才让一个曾经令人谈之色变的恐怖名字，变成了人们满怀感恩銘记的温暖符号。
从大尖山（Đèo Cả）、瞿蒙（Cù Mông）、海云2号（Hải Vân 2）、旺山（Núi Vung）、平堤（Bình Đê）到如今的凤凰（Phượng Hoàng），这是一条贯穿中部沿海与西原高原崇山峻岭的壮美脉络。或许对胡明皇而言，那些险峻的盘山公路是一份沉甸甸的“欠债”，而这份“债务”必须用一条条更加优质的坦途来偿还，让群众的出行更加安全便捷。
穿越Đèo Cả山的旅程，在隧道通车后已从过去的 45 分钟大幅缩短至 10 分钟，尤为值得庆幸的是，那条险路上曾屡屡上演的悲惨景象已彻底成为历史。海云2号隧道助力纾解了中部大门的交通巨压。而凤凰隧道，待庆和—邦美蜀高速公路全面建成通车后，将让群众再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博弈那 12 公里令人胆战心惊的发卡弯，彻底告别那段曾让无数人留下心理阴影的痛苦回忆。
Đèo Cả 穿山隧道已将通行时间从 45 分钟大幅缩短至 10 分钟，出行变得更加安全与便利。
我不禁联想起早年的那些客车。每当车身贴着悬崖边缘驶过时，母亲紧紧怀抱着年幼的孩子；司机默不作声；乘客们佯装看向窗外的苍翠森林，谁也不愿目睹那深不可测的悬崖。
随后，我又浮现出对未来旅途的遐想。车辆平稳安静地穿过隧道，驶过那一座座宛如光之长河般绵延延伸的引桥。孩子可以在座椅上甜甜入睡，完全不知晓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曾有多少次刹车片剧烈摩擦生热，曾有多少生命再也没能回到温暖的家。
一条美观舒适的道路，有时会掩盖掉那些曾为其倒下的人们所留下的痕迹。正因如此，我想要留存的不仅是对一座新工程竣工的欣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恩之情。今日大山深处的平静安宁，是用汗水、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甚至是用当年在大荒深处劈山开路的筑路工人们的鲜血所换来的。
一条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平安归家路。
不久后，邦美蜀的人们只需驾车约两小时便能抵达沙石（Dốc Lếch）海滩，不必再耗费半天时间在弯道间苦苦折腾。
西原的高原咖啡多了一条通往沿海地区的顺畅通道，而来自芽庄的海鱼也能更迅速地送达高原。
来自村寨的患者前往省级医院就医时，也能少经历一次险峻弯道的折磨。
这些价值无法单凭混凝土的立方数或隧道的公里数来衡量。这是一条道路在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时所产生的价值。
这同样是那些修隧道、铺路者最默默无闻的奉献,他们或许永远不会被刻在碑石之上，但他们的功绩却永远体现在每一次平安抵达家门的车程之中。
庆和 - 邦美蜀高速公路，一条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平安归家路。
旭日升起，薄雾在覆满干旱落叶林的山坡上渐渐散去。东洞口泛起一缕微弱的光芒，那是西原早晨的颜色，空气中依然夹杂着阵阵寒意。远处，某个山谷里传来瀑布的呼应声，与深山中的林鸟啼鸣融为一体。
大荒深处正在苏醒。我朝隧道内部多走了几十米。风机的运转声均匀得宛如呼吸，手掌触摸下的崖壁冰冷坚硬。前方是一条笔直延展的通路，这是昔日的凤凰山口从未展现给任何人的景象。
古老传说中的凤凰，正是从灰烬中浴火高飞。
这片土地上的凤凰，选择先潜入山体深处，默默地为人们辟出一条通途，随后才捎带着整片土地的宏愿高飞远翔。
从今往后，或许人们再次念起这个名字时，不必再感到心惊胆战。念起它，就如同念起一片森林与大海握手、大荒深处与沧海波涛相连的圣地。念起它，就如同念起一个在坚石之下沉睡了 20 多个月的梦想，一个在修隧工人的汗水、漫长班次以及未竟睡眠中悄然筑就
的梦想。
待到某天清晨，这个梦想终将苏醒，凝结成一条坦途。一条归家之路。一条通往亲人身旁之路。一条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平安之路。
庆和 - 多乐，2026年9月
杜文勇 副教授、博士
DEOCA 集团高级顾问
